行走于被称为中国金州的黔西南山水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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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两次去黔西南地区采风，当地的文化干部都满腔热忱地把我们拉到一个叫双乳峰的地方，指着绿茸茸的山包，问，像不像？眼前的一对山包儿不大不小，不高不低，不肥不瘦。早上晚上，刮风下雨，另有一番光景，感觉如何，全凭自个儿的想象啦！

　　作家看山与常人大约是有些不同的。除了看，还要思考和积极评判。这是一块与女性有关的土地。走遍全世界，无女人的土地几乎不存在。但一个地方，能够让你一见倾心，心生感动，心怀感伤，那里一定住着美丽的女子；从某种意义上说，那里又必定蕴含着宝贵的历史文化，具有独特的美学价值。

　　行走于黔西南的山水间，聆听着瀑布在峡谷发出的巨大回响，凝望风在树梢上漫步，云来来去去，鸟儿飞东飞西，忽觉得这世间的清静虚无和这世界的无所不能。柔软无形的水成就了结实有形的山，单调无色的水滋养了丰富绚丽的山，被称为“中国金州”的黔西南，那漫山遍野的黄金、煤炭，还有各种各样令世人艳羡的宝物，怎么处处绵延于水不绝于水？

　　环绕万山的河流、湖泊、溪水、瀑布，是金州大地的血脉和乳汁。一方水土养一方人，生活在这里的布依族苗族妇女有着水的姿容和品性。清亮的眼睛弯弯如泉，长长的头发飘飘若瀑，银饰叮咚汇成小溪，彩裙摇曳连成湖泊；而那年年岁岁飘荡在月亮地篝火边山崖上竹楼里的歌，就是一条河流，把女人们的欢乐和哀愁，浸泡水中！

　　做一个山地民族的女人注定是不易的。她们除了要做村妇，煮饭洗衣务农，样样拿得下，还须精通生活的艺术。比如说，牛角帕如何缠出韵味，便当酒怎样调制得更加醉人，情歌如何唱才能把对方打倒，蜡染布怎样印方可卖个好价——女人面临的挑战是全方位的，从农到工，从商到艺，不然就无法撑起一个家，也无法与这个山水如画的地方相匹配。

　　说到唱歌，首先是弯弯曲曲的水给了她们启示。当还在摇篮里时，母亲就对着河水教她吟唱，浪花打着节拍，时而舒缓时而激越，高高低低，一路下去，到了山那边的古柳树下时，拐个弯，画上休止符。这没有名字没有词语的歌儿，外婆唱了一辈子，母亲唱了一辈子，终于轮到她。母亲守着灶火缝制背肩带的低吟，母亲于月夜轻抚竹箫的浅唱，母亲俯在父兄坟前的啼哭，母亲黄昏下推着石磨的叹息……这一切就是她的今天和明天。寂寞么？害怕么？不，看看那些羊肠子似的小溪，无论春夏秋冬，总是唱着跳着，从不会因为高山阻挡不再前行。要学习水，学做水，宽能过船，窄能行舟。

　　水，是山里女人的老师。水给了她们温软的肉身，也给了她们坚韧的灵魂，水让她们通达、智慧、快乐。跟着水走，永远不会错。水从不漠视任何生命，哪怕是一棵丑陋的胖姑娘草，也让她衔着朝露欢歌一春。水边又总是生长着一些美好的灵物，荷花兰花凤尾竹，羊儿狗儿梅花鹿……这些活泼可爱的东西，变成音符和律动，被女人们喊起来，跳出来，就是最有味道的歌舞；被女人们织入棉布，绣上衣衫，绘到头上脚上，就是蜡染和刺绣艺术，大俗变成大雅。凡来黔西南的人，几乎无不惊异于这里歌舞的曼妙多姿和服饰的丰富华美，他们在盛赞西南少数民族妇女非凡的艺术创造力时，其实不知道，这浸润着传统习俗的民族文化全然来自于一种人生态度和生活选择。他们甚至不知道，在那山水阻隔、密林封锁的远古时期，歌作为女人们的精神寄托，有多么重要。歌，把她们的爱与梦想捎到水边，传给山那头的人儿。歌，就是邮递员。但更多的时候，夜比水长，寂寞如织，浓似墨染，密若丝绣。而此时，没有比染织和刺绣更能暗合她们那落寞的心情了。她们可谓世上最有恒心的女人，等待一次绵绵无期的约会，海枯石烂，永不变心。

　　直至通讯发达、交游广泛的今日，黔西南地区年年盛行的“三月三”、“六月六”、“八月八”等民族风情节，仍沿袭着“寻找爱情”的古老主题，以歌会友，以歌择爱——人们更乐意让山歌牵红线，当红娘。对山歌，不仅在时间、地点上有讲究，氛围也相当重要。说山里人恋爱比城里人热闹，是说城里人只会围着几棵子花草绕圈圈，而在山里就不同了，处处以人为本，一切围着人转。除了清风伴舞，山鹰鸣笛，青山绿水皆奏响了爱的华章，万物欢腾，万物祝福。今晚，姑娘就是公主，小伙子就是王子。隔着山，隔着水，不见人，却见竹子的青和三角梅的红。爱情就这样诞生了，在山水和云朵间，鸟儿为媒，月亮作证。